也谈戏剧的文学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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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张新秋先生商榷
张新秋先生在今年10月9日的《文艺报》撰文《防止中国戏剧的‘白领化’倾向》(简称张文)就今年9月4日《文艺报》发表的廖奔先生答记者问的《戏剧的终极呼唤》(简称廖文)谈到的“开掘戏剧的文学深度”问题提出质疑,认为“中国戏剧历来是属于大众文化艺术范围的,它的特质不在于内容的深邃,而在于善于表达民心民趣,戏剧家总是以民俗的眼光和情理去演绎故事,力戒故作高深,即使那些很严肃的题材,也讲究内容晓畅,风格亦庄亦谐,“事实上,观众坐在剧场里,最吸引他们的是戏中人物的命运和富有情趣的情节,而不是什么宏大的理念”,“夸大‘开掘文学深度’在戏剧艺术中的作用,将有可能重蹈图解概念的复辙”。不难看出,张先生主要担心的是“夸大‘开掘文学深度’在戏剧艺术中的作用”,会“重蹈图解的复辙”。应该说担心“重蹈图解概念的复辙”没有错,但不应该去反对“开掘文学深度”,因为要避免“重蹈图解概念的复辙”,恰恰需要努力开掘“文学深度”,而且除此别无它途。文学,人学也。开掘文学深度,即开掘人的深度,而开掘人的深度,最重要的是要逼近人的心理层面。且看廖文中对《哥本哈根》的评介:“把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对人物心灵的剖析上”,“把人物心理流程处理得明白清晰”,“把一位特殊环境下无法正面表露心迹、又陷于极大思想矛盾中而进退维谷的人物,他的犹疑、惶惑、徘徊、痛苦和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刻画得惟妙惟肖。正因为这些,这台理性色彩浓厚的戏方能吸引背景相去甚远的中国观众,当然主要是知识层的观众”,“关键在于戏剧的关注点要始终放在对人的关怀上而不是它处”。这里所表述透析的即是“文学深度”,因为它把关注点“始终放在对人的关怀上”,由此也与形式主义和图解概念等分出了泾渭。张先生所说的“民心民趣”,都是人文景观,正是文学所要努力表现的,对此表现得越真实越深入,越具有文学深度,也越能远离“重蹈图解概念的复辙”。廖先生谈开掘戏剧的文学深度时,举《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为例,而这个例子明显就是张先生说的表达“民心民趣”、“以民俗的眼光和情理去演绎故事”,“风格亦庄亦谐”的。这也说明廖先生没有把“文学深度”,归入张先生所说的“宏大理念”的范畴。人们基于极“左”时期文艺创作中“政治概念化”泛滥成灾,一提“深度”,就担心“重蹈概念化复辙”,殊不知文学的深度,正是“政治概念化”的克星。因为文学的深度,最终要归结为形象的典型化,真实人生的深刻反映。文学的深度自然也包含思想的深度,你要深入地表现人生,能不思考吗?你所表现的作品中的人,能没思想吗,这些理性的东西是文学甩也甩不掉的。关键是要从真实的人生出发,让思想倾向通过人物情节自然流露,而不是外加上去的,一句话是文学的深度,而非概念的演绎。“文学深度”可以包含“思想深度”,而“思想深度”却不能包括“文学深度”。一个作品没有思想深度,可以成为“精品”,却难以成为“力作”,但如果没有文学深度,就只能成为概念化的“糙品”了,而只有具备文学深度,才有望成为精品力作。不能苛求每个作品都是“精品力作”,没有“思想深度”有益无害,受观众欢迎的作品,也应该受到鼓励。为了避“概念化”之嫌,什么“深度”也提不得,却是因噎废食,把洗澡水和孩子一起泼掉。鲁迅说过“选材要严,开掘要深”,这个“深”应该就是说的“文学深度”。
张先生不赞成廖文中所说的“成功的戏剧作品,都在努力开掘文学深度上下功夫”,可谁能举出一个成功的戏剧作品是没有文学深度的呢?而且有文学深度的成功的戏剧作品古今中外却是不胜枚举。就中国而言,古代的如《窦娥冤》《西厢记》《长生殿》《牡丹亭》等,现代的如《雷雨》《茶馆》等,这些成功的经典之作,哪个是没有“文学深度”呢?这些作品不也都曾赢得它们那个时代的观众吗?只要是真正的“文学深度”,而不是“故作高深”,最终都会赢得观众的。“文学的深度”也并非高雅严肃题材的专利,通俗作品同样可以具有“文学的深度”,所谓“寓雅于俗”,“大俗大雅”就是。像现当代剧作家创作的《朝阳沟》《七品芝麻官》《徐九经升官记》等,就是颇具“文学深度”的通俗剧目,这些剧目雅俗共赏,久演不衰。一味低俗、浅薄化未必就能争取到广大观众,特别在今天更是这样,这一点下面还将谈到。
张文中说“我们常常慨叹于大量戏曲传统剧目中的文学含量不高,但为什么那些出自具有现代文学素养的编导者之手的剧作,反而比我们所指责的剧目更少人缘呢?”大量戏剧传统剧目,由于不能满足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观众越来越少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不少表达“民心民趣”的传统剧目,已经不能适应今天的“民心民趣”,除了在中老年中还有些市场,青少年观众多不买账。剧团难以为继,举步维艰,只能“慨叹”今不如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还将每况愈下。不要说传统剧目,就是前几年比较热的专事搞笑的通俗电视剧,如今也不那么热了,倒是一些颇具“文学深度”的严肃题材的电视剧,收视率颇为可观。据说在美国,高雅严肃题材的电视剧,要比通俗电视剧收视率高得多。《哥本哈根》在世纪之交的国际剧坛引起相当大反响,许多国家争相上演,形成一股人称“哥本哈根现象”的潮流,也是一个明证。应该承认中外观众审美上有差异,但也不能绝对地说,外国人喜欢看“深”的,中国人就只喜欢看“浅”的,外国人能吃肉,咱中国人就只能吃白菜萝卜。
当今中国的“民”在变,“民心民趣”也在变。农民已非过去“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工人已非“斗大字不识半口袋”的工人。9年义务教育的实行,电视的普及,众多艺术形式的争艳斗丽,使国人的文化素质和审美情趣不断提高更新,多数人的生活水平虽然还没达到“白领”,但在文化素质审美情趣方面越来越靠近“白领”。随着中国建设小康社会的推进,这种情况将会更加突出。中国戏剧也应与时俱进,努力推出无愧于时代的精品力作,才能适应当代日益提高了文化素养的国人的审美需求,这既具有前瞻性,也是具有现实性的。(文艺报 2003.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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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月亮 | | 11月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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