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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的圣餐
  作家都在写自己的人生经验,这种人生经验无疑包括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与之同一时空生活的其他人的经历。有的作家的经验像大江大河一样,是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他们写出来,就自然是那样一种气壮山河的故事;我只是一条溪流,当我的青少年时代,我所见到的也大多是一些溪流或是小河。因此我的经验是自然而平淡的,我笔下的主人公,他们既在辛苦劳作,在经受着时代的摆布,同时在悠闲度日,这正如一条小河在平野或是在那些起伏不大的、风景优美的山间平静地流淌一般,我认为他们的最可爱之处也正在于后一点。

  我坦率承认我欣赏这样一种生活,我津津乐道这其中的平凡、淡泊、知足的平民作风,我甚至在这些篇章中,告诉人们我的主人公是如何在做卤豆腐与酸腌菜,同时告诉人们他们是怎样吸竹筒水烟和饮酒的。我以为一个人,不论他是普通人还是不普通的人,他都在吃穿用住这一类的琐事的包围之中,而且也正是这样一些琐事,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们的生活质量和幸福与否。对于普通人来说,吃穿用住这些起码的生活条件,皆来之不易,所以一旦得到就格外珍惜,就会以一种满足的心情享受之。这就是那个时代的平民生活,他们只要能够吃饱肚子,有三尺床榻,又有一间不经常漏雨的屋子的话,他们就会心满意足。

  当然一个人的生存和幸福肯定不止于吃饭。为了吃饭,他必须用手脚或脑子干活。他累了几小时之后,需要休息。按照习惯,到了天黑他要钻到被子里去睡眠,以便恢复活力。此外,他有眼睛,他会观赏周围的景物,观赏日出出落,观赏月光;在当世他还有条件看电影电视;倘若他识字,他便可以看小说,读诗歌。他有耳朵,可以用来听音乐、鸟鸣、流泉,听风从大地上掠过的声音。他有嘴巴说话,同亲人朋友交流情感,有时也唱歌,哼戏。他用鼻子嗅闻饭菜的香味,嗅闻花香。他会寻求男女之间的欢乐,生儿育女,他的儿女日渐长大,他于是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变老,他最后的愿望是,在夕阳下安然享受上帝对他的抚摸。这些感官上的享受,如果还伴之以愉快的心情,我认为就可以称之为幸福。我同样认为在精神的享受方面,普通人比不普通的人有更多的机会。

  但是在今天,不论是普通的人还是不普通的人,幸福的感觉似乎正在离我们而去,这是很可奇怪的事情。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我的笔下老涉及到吃,我把几十年前人们那些简单的饮食,统统说成是美味佳肴,我甚至像一个厨师一样不厌其烦亲自操刀做给读者看。就吃而言,我认为在小镇生活的十几年中,我已经把人间的美食都吃过了,虽然海参鱼翅没有吃过,但后来领教过以后,我认为它们并不比煮扒的肉皮和一碗脆臊粉丝更好吃。我们现在已经很少遇见好吃的东西,集体食堂和酒店的饮食使我们的胃变得麻木不仁。我们的好心情到哪里去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可能在晚饭过后,拉一拉二胡或是小提琴,放在书架顶上的二胡,灰尘大约有一公分厚了。当然我们有一个借口,说是怕影响邻居。这倒是一个事实,事实是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宽了,而自己可以利用的空间却变小了。同时,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邻居之间的屋檐之下聊天的愉悦已经成为遥远的记忆。

  当我回忆过去的生活的时候,我有这样三点体会:一是人生的幸福存在于简单的生活之中。幸福不是金子,因为不一定有了钱之后就有了幸福,更不是越有钱就越幸福,相反,普遍的现象倒是越是有钱,越是有更多的苦恼。新近弃世的香港歌星张国荣,也算是一个很富有的人吧,但金钱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香港人都知道,他自杀的原因是没有幸福,而不是缺钱花。幸福也不是帽子,相反,戴上乌纱帽之后失去自由,因而同时失去幸福,倒是一些官员切身的感受。至于那些当官当得众叛亲离,打双抠打得青嘴绿脸,警车一响就胆战心惊的贪官,更是典型的活受罪。事实上幸福是一种遂愿的感觉,简单地说,遂愿也就是心想事成。这样我们就会明白普通老百姓为什么生活得比较愉快了,因为他们对生活没有过高的奢望,他们想要得到的都比较好实现,所以他们容易满足,也就容易产生幸福的感觉。第二,幸福都是短暂的。苏东坡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个话绝对了一些,而且十与八九,也不是先十后八九,也不是先八九后十,如意和不如意是互相间隔而连接在一起的,这就使人生具有了一种喜怒哀乐的节奏,从而使我们感受到人生的丰富性。同时我们也会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丰富的人生体验中,幸福就像是透过乌云的阳光,是那样的短暂而宝贵。

  这就是我怀念过去,也是我要在《九听》这本书里写普通人的幸福生活的原因。我称这种普通人的幸福为平民的圣餐,我甚至想把《平民的圣餐》作为本书的书名。但是,由于书里所有的篇章都同听有关系,并且篇名也都有一个听字;由于我在一些地方已经透露过,以《九听》作为正在写作的这本书的书名的设想;由于王干先生和李敬泽先生关于这一组文字的评论文章中,也已经有过几听这个说法,所以我还是决定把本书定名为《九听》。同时我还觉得,如果以《平民的圣餐》作为书名,好像过于实了一点,而书名不妨空灵一些,这样可以给读者多一些想象的空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关于书名,尤其是书的品位怎么样,现在只有留给读者去评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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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廷武 文艺报 |  | 9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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