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要尊重“语言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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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性的语言,当然要提倡自由、活泼。但自由到“自由主义”地步,或是活泼到失序或无序程度,我看也是可忧的。
眼下的许多文字制品,正在起劲地拒绝三种语言。例如:
一,诗歌过分拒绝押韵,在语言上刻意追求“自由散漫”,主张越“无序”越好。
二,学术作品拒绝通俗语言(即平民语言、家长话),过分迷恋抽象概念、特殊术语、玄虚词句。
三,小说、散文(也包括诗)拒绝客观语言、公用语言、规范语言、守法语言,陶醉于主观语言、私人语言、无序语言、违法(即违背语法的)语言。
这叫观念解放么?这叫才气爆炸么?使人生疑。
以诗而论,不客气地说,诗的第一个表层标志就是押韵。无韵的文字制品,写得再好也只能叫作“好文”而不能叫作“好诗”。更何况眼下有人的“诗”,只靠“分行隔写”,画成“诗”的样子。其实,那样的诗即使改写成一段散文也未必有深意,甚而不通。
有人常常举出初唐陈子昂诗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为例,用以说明诗可以不押韵。这叫赌气。有些诗一时不押韵,但并非反对押韵。倒是好诗大都押韵。唐朝人写的诗成千上万,百分之九十九都押韵。为什么不正视这个现实呢!现代人写的“新诗”,确有不少佳作不押韵。但那是两种特殊情况造成的:一是中国一两千年的传统诗在思想上陈旧了,僵化了,一味修缮和强化语言形式(如韵脚、格律、平仄)的铠甲和枷锁。于是新诗(自由诗)要进行报复,甚而造反。二是西方观念、西方语风突至,中国诗人一时找不到更新更好的表达方式,只能尾随着对“洋诗”进行模拟和复写。那样的诗,只在“诗人圈子”里自赏和互赏,从来没占有过最广大的读者。能在民众中产生一点影响力的诗(无论是诗人的感人之作还是老百姓的民谣、顺口溜),大都是讲一点押韵的。
眼下有些“诗人”对押韵的拒绝,已经到了刻意、赌气的地步,原因之一就是自己的语言功力不及格,不达标,只好将“无序语言”做为“才气表演”,用以遮羞。我不提倡对押韵的绝对膜拜,更不推崇“老韵”、“僵韵”、“死韵”。但大体上讲求一点押韵,实在是起码的写诗之道。
某些学术性的文章,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专修“语言之皮”,用堆积一大套或一大串的概念术语、玄奥词句作为“文化贵族”的第一标志,不会写明白话、透彻话、民间话。其实,皮毛(也包括羽毛)太厚、太华丽的文化品,若比喻为动物,也注定不会是骏马、雄鹰,跑不快也飞不高的。
小说、散文也如此。写作者应该有几种起码的功力:一,善于将主观语言转化为客观语言,无论作者自己心中有什么很奇特的“意识流”、“情感流”,一经表述给别人都能使人读明白、能共鸣,不用非正常语言去折磨人。不要过分迷恋、自赏作品中的破碎之话、随意之话、即兴之话、信手拼来的话,要力求使语言成为作者与读者的“公用语言”。二,使客观语言转化为规范的语言,无论是中小学生还是语言学家读后都挑不出语法毛病。三,使客观语言提高、升华为有美感的语言,有才气的语言,可读可赏的语言。有美感的语言,既鄙弃粗糙,又拒绝伪艳;有才气的语言,既远离俗土之气,又叛离虚奢之气。
语言必须是重秩序的。思想的任何驰骋,激情的任何腾冲,都必须遵守既定的语言轨道,都必须尊重公用的语言基地。
这样的轨道,这样的基地,可以不断改善,不断更新,但绝不能追求和推崇“无序”。无序的语言,可以造成貌似很自发、很自由的“美好哗变”,但“哗变”是贬义词,不可能成功,只能使文学语言的现状退化或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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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志成 人民日报海外版 | | 8月15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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