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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惠芬:乡村生活进入了我的灵魂
  一直关注乡村,书写乡村的辽宁女作家孙惠芬近日推出了她的长篇新作《上塘书》(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小说描写的是一个叫上塘的小村庄中发生的点点滴滴的故事,以上塘的地理、政治、交通、通讯、教育、贸易、文化、婚姻、历史这样别致的章节来连缀。这种以非小说的文本来展示小说内容的形式引起了评论家们的极大兴趣,在日前举行的作品研讨会上,包括陈思和、王安忆、王干、林建法等在内的专家对小说的这种表现手法以及农村现实题材作品存在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记者也就这些问题采访了孙惠芬本人。
  记者:《上塘书》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素材的丰富和细节的生动,可以看出它们完全来自于生活,在可以靠想像力写一部小说的今天,你还经常下生活吗?
  孙惠芬:我的老家在黄海北岸的一个乡村,离大连约三百华里,那里居住着我娘家和婆家的亲人,一年当中,总有一些时候要回去看望他们。《上塘书》的写作,跟我与乡村一直保持联系有关,但更重要的,还是缘于童年的记忆,少年的印象和多年来往返城乡之间所经历的内心冲突。上塘是我虚构的乡村,是依赖于乡村经历和现实感受虚构的乡村,那样的地理政治,那样的交通通讯,找不到恰切的原型,它之所以让人感到真实,是乡村生活进入了我的骨髓,我的灵魂。
  记者:这部小说的表现形式很新颖很独特,但也是评论家们争议最多的地方。赞赏的认为这种以地方志的形式写小说是一次很有意义的尝试,但也有人指出,这样的处理方式把一个流通的故事割断了,你怎么会想到要以这种方式写小说的?
  孙惠芬:这篇小说,在我心里已经存在十几年了,应该说它比《歇马山庄》到来得要早。它最初的到来,是混沌的,明昧不清的,是关于乡村凡俗日子和人物的一些碎片,是关于人的命运和事物命运的一些碎片,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并没有一点点由混沌变得清晰,倒是在后来,我的生活中不经意地走来一个买子(《歇马山庄》里的主人公),于是我在劫难逃似的走进了由故事编织的《歇马山庄》。《歇马山庄》的写作,一时间遮蔽了《上塘书》,就像一个村庄挡住了另一个村庄。我是在经过了歇马山庄之后,才到达了上塘这个村庄,“上塘”是我必须到达的另一个村庄。是我多年来一直痴心向往的一个村庄。
  这篇小说之所以十几年前就装在心里而一直没有写出,就因为没有找到一个很好的表现方式,没有找到恰当的结构和语言。2002年,去看一位我一直敬仰的前辈,说到我要写的小说,他理解了我的想法,跟我说,你该看看《毛泽东选集》中的“寻乌调查”,说完,马上从书架上找给我,读给我听。听了老人粗略的阅读,我突然热血涌涨激动不安,就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遇到亲人一样。这部小说的结构和叙事方式,就在这一天诞生了。
  记者:这部小说表现的是中国当代农村的生活,它就像一幅清明上河图,将辽南农村的风土人情活灵活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这类农村现实题材的作品要写得好看并不容易,你是怎样把握的?
  孙惠芬:这部小说,确实没有一般意义上小说的故事主线和核心人物,我是把上塘这个村庄当成人物来写了,(研讨会上,王鸿生先生也这么说,我很感激。)因为每一次,当我站在村庄之外,孤独地看着村庄的时候,村庄都仿佛一个人,孤独地打量着我。那里的房屋、草垛,是一双双忧郁而渴望沟通的眼睛。所以,在写到那里的地理、交通、通讯、贸易等等外在事物时,无法不让它们裹携一个村庄的悲欢歌哭,人物和故事无法不交织在与这些外在事物分不开的精神事件中。也只有这样,才能更充分、更酣畅地展示我对乡村世界本质的认知,才能更透彻地表达我对乡村土地一以贯之的感情。
  实际上,这部小说里的人物和故事还是非常多的,也是有着一定的核心的,只不过他们、它们组合的方式跟常规小说有所不同,他们、它们,在“上塘”这个人物的引领下不时地粉墨登场,他们、它们不时地为“上塘”悲欢歌哭,或者说,是上塘这样一个地方让他们、它们有着如此情形的悲欢歌哭,这也是我自己比较得意的地方,人物和故事的登场有了一个全新的方式。当然它不符合传统阅读习惯,在这一点上,我只能期待着读者的耐心。
  记者:这些年写当代农村的小说其实有不少,但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多,你的《歇马山庄》是今年入围茅盾文学奖的二十五部作品中惟一一部表现农村现实的作品。作为一个长期关注农村的作家,你认为这类题材的作品在哪些地方还有待突破?
  孙惠芬:这个问题,我没有认真想过,对于我个人而言,平等地看待乡村,尊重土地和土地上的生灵,尤显得重要,因为无论城市化进程如何瓦解着乡村,乡村毕竟仍然存在。
  记者:《上塘书》中也写到了乡村和城市的碰撞,这是一个热点也是一个敏感点,但要抓住某个具体细节一针见血地来表现这种碰撞是挺难的,你是从乡村出来的,现在又生活在城市,对于两者之间的碰撞有怎样的切身体会,并在小说中体现出来?
  孙惠芬:确实深有体会。多年来我其实一直是抵御城市的,但抵御不意味着反对,恰恰是被吸引,是因为被吸引才需要抵御。我个人就是在一程程抵御中走进城市的,城市文明对人的吸引是不容质疑的,我认为,碰撞的交点在于,当城市一点点变成乡村人的物质家园,乡村,到底能否成为他们的精神家园?
  记者:你觉得这种写农村题材的小说,怎样才能让城市人接受?
  孙惠芬:在《上塘书》里,我努力通过对很小一个地方的书写,来展示一个相对大的世界,来展示人、人性、各种事物的命运本质。我一直相信,不管是我笔下的上塘,还是美国的华尔街,不管是乡村,还是城市,它们之中所蕴含的矛盾,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它们在有限时空所上演的人生悲喜剧,所展示的人的精神困境,以及爱恨情仇的方式,本质是一样的。在这部小说里,我努力用我的笔,打开一个乡村通向城市的秘密通道,使人们能够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地方,看到一个相对通透的世界,看到人类所能有的生命的秘密和命运的本质。从而寄托我的一个想法,那就是,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村庄,它的存在,就是一个宇宙,就是世界的中心,人类的各种信息和气息,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无限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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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楚婷 文汇读书周报 |  | 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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