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我是一棵苹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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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一级作家、内科主治医师、北师大文学硕士、北师大心理学博士及注册心理咨询师。
1952年生于新疆。半岁随父母进京。16岁赴西藏阿里，11年军医生涯。1980年转业回京。从医20年后开始职业写作生涯。曾获庄重文文学奖等各种文学奖30余次。代表作众多，《红处方》、《血玲珑》、《拯救乳房》……但无一例外都是关于生命、死亡，近年逐渐关注心理学。
初见毕淑敏是在她的新作《心灵7游戏》签售现场。之前，在阅读她的小说中总是能感到书中对生命和死亡这两个古老话题郑重的思索和独到的诠释，但也很惊诧此番毕淑敏的新书“直指人类心灵”，并且通过“7个游戏”试图解决大众的心理问题，其中不乏心理学术语，仿佛一本心理辅导教材。有趣的是，读者对毕淑敏这位作为刚入行不久的注册心理咨询师的作品很是认同，《心灵7游戏》首发当月即登上全国社科类图书排行榜第一位。
签售当天，北京35℃高温，很是闷热。然而当我们第一眼看到提前到来的毕淑敏时，烦躁的心突然安静下来。她素面朝天，衣装普通，可是面容和眼睛里充盈着洞察人心的睿智和善解人意的雍容。因为她工作繁忙，我们的采访时间一推再推，直到当天晚上9点，方式也由面谈不得不改为电话采访。不过庆幸的是，也许恰恰是因为夜晚的宁静和形式的简约，我们的谈话反而更加深入。60多分钟的谈话让毕淑敏感到酣畅淋漓，而结论却令我始料未及。我们谈她的新书、旧作、职业……谈来谈去最终竟然落脚在三个最普通的人生哲学问题上：我是谁，我到哪里去，我该怎样度过我的人生。毕淑敏说：如果说我是一棵苹果树，它们就是树的根。若你明白了我对这三个问题的理解，你就能明白我的一切，无论是作品，还是林林总总的职业身份。
树根：在阿里的冥想中长成
毕淑敏每一部作品，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毫无例外地都以生命和死亡为主题。有果必有因，到底是怎样的经历使她形成了这种结果？面对这个问题，毕淑敏又一次开始了她对阿里生活的回忆，她说：那里给了她生命的根。
我之所以关注生命与死亡，原因始于我在阿里的冥想。大家都知道，年轻时我有一段在西藏阿里的经历，正是那里的严酷使我开始思考起人生本质这样严肃的问题。现在仍然有很多年轻人喜欢西藏，称之为“第三世界”，因为那里的确能令人产生很有质量的思考。记得我去西藏时还是一个只有16岁的小丫头，之前我的家庭条件在那个年代算是很舒适的，这令我很有些娇生惯养的味道，也使我对即将面对的西藏、边防线、缺氧状态、-40℃这些词汇丝毫没有概念。突然间来到西藏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它极端的自然环境使我产生一种本能的震惊和恐惧。同时这种地理空间的极度变化让我从城市———这个社会关系最复杂的地方走了出来，站在了它的对立面———单纯的自然。这使我不禁由一个自然人的角度重新思索社会人这个概念。人在城市里总是感觉自己很强大，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上网就可以知道美国刚刚发生了什么；地铁、飞机这些现代化的工具把人的活动空间大大拉伸。可是当你站在广袤的西藏，一种对自然和对天地的敬畏感会油然而生，你会顿悟单个的人是多么的渺小。
阿里的日子也是很寂寞的。大雪封山是经常的事情，和家人通信不畅，你无法了解山下的变化；女兵们也早已把所有的鸡毛蒜皮都说完了，一点说话的素材都找不到了；部队的男女比例是一千比一，这种极为悬殊的比例也让我们不能与异性有任何关系的交流。于是余下了大量的时间，到了一种百无聊赖的状态，我就只能一个人去发呆，说好听点就是冥想。我还记得那时常常一个人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坐在山顶上，白天面对温暖的日头，晚上面对寥远的星空，苦苦冥想、思索。我思索了很多能拿出来思索的问题，不过最多的就是：我是谁，我到哪里去，我将怎样走过一生，这三个最简单而又最根本的哲学问题，当然那时并不知道这是哲学问题。只是觉得我必须想清楚这三个问题，否则我的人生将会没有根，我将会失去坐标。
感谢阿里的寂寞，可以很肯定地说，我找到了答案。首先我是谁？我是进化的结晶，科学一直在证明着人类的进化是多么艰难。而千百万年的进化和许多的偶然之后最终有了我，这是多么不容易！人类进化过程中，衍生出很多灿烂的文明、进步的文化。作为进化的结晶，我们应该去继承它们，这是生命本身赋予我们的责任。就比如我们是东方人，就有责任去传承、弘扬东方的文化。而我到哪里去呢，毫无疑问死亡是最后的归宿。可是在死亡之前生命还在我的手中。死亡不是我能控制的，它是恒定的，可是生命本身的意义与价值却是变数，我可以去创造一个属于我的数字。我将怎样走过一生，这取决于我自己，一个人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我要去把它过得有意义，有价值，要让生命留下我的光彩，不仅自己快乐，也对这个社会、对与我一样拥有生命的人有帮助，有价值。
这是我的灵魂对三个问题的解答，是我的人生哲学，它们奠定了我的人生基调。如果说我是一棵苹果树，那么树根就是在阿里的冥想中长成的。多少年过去了，我由单纯的小姑娘早已变成阅历丰富的“老大娘”了，可是我还是坚守这样的观点，相信自己的理解是正确的。几十年的工作、生活也一直验证着它不是错误的，反而使它越发的清新。
另外我学的是医学，虽然有很多学科，比如建筑、文学、艺术，但是医学是和人最密切的学科，是活生生的。我从十几岁开始学医，没有一天不是跟人打交道，于是产生了对人这个主体浓厚的兴趣。我很渴望了解自己和他人，了解人这个主体。
树冠：职业身份多重本质却一样
毕淑敏的职业背景非常多，国家一级作家、内科主治医师、注册心理咨询师。人说：做事不可三心二意，面对许多人分身乏术的多重职业，毕淑敏本人从根本上给予了答案。
从小到大，我的职业兴趣和职业身份一直都在变。小时候我是一名学习很好的学生，老师和家长都对我抱着很大的期望，家长希望我做女科学家，老师说我适合当记者。而我最想做的是爬电线杆子的女通讯兵，觉得在电线杆子上上上下下很神气。后来到外语学校读书我又想做名出色的红色外交官。但是最后我被分配到从来没有想过的医生行列。不过我一个很好的优点就是起码对分配给我的职业很负责。从阿里回来后渐渐开始写作，一开始是医生、作家一起做，但是发现冲突很大，医生需要专心，为了对病人负责和一种对医生职业的尊重于是就成了专职作家。现在我另外一个新职业是心理咨询师，和朋友一起开心理咨询所。表面看来，我有多重的职业身份：军医、专职作家、心理咨询师。但是对我而言，它们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它们的本质一样，骨子里面都是哲学问题，都是希望自己更了解人这个主体。以前医学使我对人的生理结构了如指掌，而现在的心理学使我更加理解人种种外化行为的原因。
拿写作来说，我曾经写过一片文章《毕淑敏的五样》，其中说到笔是我生命中最不能割舍的。其实笔意味着写作，而写作就是把我的人生哲学、对生命的思索与千千万万的读者交流。我认为在千变万化的现代社会中所有纷繁复杂问题的核心就是人们对生命的本质、人生的意义不清楚。而我想用作品去呼吁人们去注意人生、生命这些根本性的问题，同时把我的理解用写作的方式与读者交流。可以说：几十年的文学创作、所有的作品，我的风格与主题从未发生变化，从第一部小说到现在最新的《心灵7游戏》它们都是关于生命、死亡这两个人最该思考的问题。的确，几十年来我的作品题材改变很多，语言的技巧也更加成熟，情节更是不尽相同，可是它们都是围绕着我对人生的看法、我的人生哲学来设计与写作的。于是对我而言，众多作品中第一部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把我要说的、要表达的都已经写出来了，该具备的东西它都具备了。其实写第一部作品前，我这棵苹果树已经成熟了，它是我的第一个苹果，后面只不过是又结了新的苹果而已。也因为一开始基调就定好了，所以从创作至今我基本没有遇到困难或者尴尬、写不出来的事情，是比较顺利的。而作品完成后，别人的反响、评论都是第二位的，最重要的是我写的都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作家与写作都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而我就像一个农民，专心负责好自己田地里面的庄稼，对于现在很多美女作家等文坛现象，我只能说我毕竟不是农业部长，别的田地的庄稼如何我无权过问。
不仅它们的本质一样，医生、作家、心理咨询师这些职业也常常在日常生活中混为一体，比如家人生病了，那么我就是一个家庭医生的身份了，而在心理咨询所时，作家的细腻使我更能体会病人微妙的心理。写作时其综合性令我可以充分调动医生和心理咨询师的经历与感受。
新枝：心理咨询师的故事
几年前，毕淑敏到北师大主修心理学博士，之后与朋友合开心理咨询所。很多人为了得到毕大夫的诊治，花费比其他心理咨询师更多的诊金，但是同时很多人对她工作是否真的具有同等的价值提出质疑。对此，毕淑敏讲述了做心理咨询师的种种感怀，也一再以非常肯定的语气强调心理咨询工作的重要性。
很多人说毕淑敏真“厉害”，都多大的年纪了还去修心理学博士。我只是对人很感兴趣，而心理学是以人为主体的。同时也因为学习本身就很快乐，尤其校园里面清心寡欲，你可以专心学习。单个的老师在总体上也许不如你知道得多，但是术有专攻，他在某一方面的知识是很深刻的。当这么多的专业老师向你传授时，收获是很大的。
学习心理学那段时间我也是有很多痛苦的。毕竟年纪大了，记忆力难免差了许多，再加上旁边的朋友对我的期望值很高，以为毕淑敏书写得既然不错，心理学也应该能学得很好。但是恰恰相反，本身基础差，于是学得很艰难，尤其心理学里面的各种术语与繁杂的流派总是搞得我头都大。这些都还是小事，最可怕的是我写的心理学论文不合格，所有老师都说太像散文了，没有一点论文的骨架。论文与散文这种文字风格的改变让我感到十分不顺畅，就好像突然逼你用左手写字一样。当时我心里很恐惧，总是害怕自己会不会是邯郸学步，论文最后学得“四不像”而且连散文也不会写了。后来还是坚信了两点，一是论文一定要认真完成，于是我痛下决心改变行文方式，另一方面也相信自己既然走得进去就能走得出来。于是就放开怀抱尝试新东西了。
心理学博士毕业后，我和朋友合开了心理咨询所，至今已经有两年多了。而且自己还是专门的注册心理咨询师，它的地位和注册会计师的性质一样，就是说不是随便的人想当就能当，必须是专业人士。大胆地说，我还算是工作在第一线的临床心理学专家呢。
亲身的实践使我感触良多，现代人的心理健康问题不可忽视，而心理医生、心理咨询师的这些职业十分重要！但是人们却总是回避自己的心理，对自己不负责任。我们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比如心理咨询所实行预约制，一个星期前医生就和病人约好见面的日期。之后医生们会辛辛苦苦地把所有的细节都精心准备好。在预约日期的那天，医生又一再地打电话与病人确认时间，每次病人都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会来，他是多么迫切需要我们的帮助。可时间到了他却没有来。这时我们再联系他时，话筒里永远是关机的声音。我们那么努力地想帮助他，而他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他在糟蹋我们的劳动和关心。但是感觉最多的还是一种担忧：他到底遇到了怎样的艰难令他如此逃避，最终他能越过这坎吗？
的确，社会上和校园里面一些心理工作者的肤浅表现让不少人对这种工作是否有实在的价值产生怀疑。但是客观地说，首先它也是一种职业，和其他职业一样，既有好的工作者，也有一般的，不能用部分人的表现来否定一切。第二，真正好的心理工作者不是那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局限于表面问题的解决方法，而是从根本上帮助病人建立对人生和生命的正确态度。很多人问我，心理咨询所里面与病人探讨最多的是什么，到底是凄美的爱情，还是繁重的工作？都不是，其实很简单，我们探讨最多的是哲学，就是“我是谁，我到哪里去，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三个曾经深深困扰我的问题。听到答案的人总觉得不可思议，以为这是我一种很冠冕或者敷衍的回答,但事实是这样的。每个人心理问题的根由就是没有明白我、我与自然、我与他人这些问题。一个人若真的弄明白这些哲学问题，他的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和他们的交流就像写作一样，只不过是方式更加直接。很肯定地说，我们的探讨是成功的。他们从咨询所出去时告诉我：感觉找到了根，像得到了重生。心理咨询是什么？就是和他们一起走过人生最艰难、迷茫的阶段，帮助他们寻找生命的根。也许我没有告诉他问题具体该怎样解决，但他已经明白了人生和生命的意义，以后即使风浪再大，他都可以自己去迎接。这就是一个人真正的成熟与心理咨询的成功。
新苹果：《心灵7游戏》
《心灵7游戏》是今年5月份推出的新书，针对的就是现代人的心理健康，也是我把医生、作家、心理咨询师三者结合之后的一个果实。对于这个新的“苹果”，毕淑敏有着一种深深的期望。
《心灵7游戏》的创作过程是这样的，开始出版社的意图是希望写一部心理健康的大众读物，于是就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合适的作者，要求是要有医学的根基，心理学的知识，同时文笔应该动人心弦，既可以用科学来阐述道理，又是一种读者喜闻乐见的形式。想来想去，认为我最合适，于是就和我谈。而这和我两年的实践感受、人生宗旨不谋而合。现代人的心理健康问题非常迫切，而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即使再敬业再努力每天也只能挽救几个人，但是如果用书就可以和千万的读者一起探讨，帮助他们认识自己的心灵，明白自己的人生。
这本书重点是写给行动的人群。很多人总是把眼光放在老年人健康上，有很多老年保健书籍，但是其实现代社会中那忙碌地行动人的心理健康更应该引起社会的关注，这些人每天忙碌地学习、工作、竞争，他们的心理健康比身体健康更加不容忽视。第一线的实践尤其让我切身感受到青少年的心理问题是最严重的，特别是中国的青少年，其严重程度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沸沸扬扬的马加爵事件、众多大学生自杀事件都在发出警告：孩子们的心理是多么的脆弱，问题是多么严重！所以《心灵7游戏》更偏重对青少年的心理疏导与教育。
《心灵7游戏》除了理论色彩之外，我把它写得很有趣，希望和读者有充分的互动，一起探讨人生和生命。它虽然写出来了，但是它的使命并未真正完成。作为作者我只完成了它的一小半，剩下的一大半需要读者去完成。这书中的每一个游戏，我都曾经饶有兴趣地完成过，沉浸其中落下的泪水，已化作我的“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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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岩 姜薇 王会 北京青年报 | | 8月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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