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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叶广芩
  筹办文学院和改编电视剧《茶馆》使叶广芩一时成为新闻人物。趁着她来陕北采风的难得间隙,本文作者就人生、文学、创作等方面问题与她进行了一次交谈,她首次披露了一些鲜为人生的经历。

  穿旗袍当书记

  笔者:很多媒体都报道你当县委副书记时,穿着旗袍坐三轮车的故事。

  叶:最初《中国青年报》报道了,后来网上也流传开了,说“在周至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叶广芩就是那个穿着旗袍,吃着烤白薯,坐着一块钱三轮车满城转悠的作家兼县委副书记。”其实我很冤,我在春天穿旗袍,秋天吃的烤白薯,冬天坐的三轮车,可这三个偶然偏被好事者剪辑成这幅非驴非马的市井民俗图。夏天很热穿布旗袍,风一吹就刮起来,没几天县文化馆馆长找我谈话:“叶书记,你不能穿这个旗袍在县委大院里进来出去!”我说这怎么不能穿。他说你是书记。我说书记怎么不能穿。他说旗袍不正经。我说谁说旗袍不正经,旗袍是国服,你看出去的夫人都穿旗袍。“那人家是夫人,你是书记。”我说书记穿什么。他说穿套服。我说去你的土八路,我要穿旗袍。他当然是听别人的议论才跑来告诉我。今年任县委副书记三年期满后接到组织部门的任命,继续担任县委副书记五年。县城是中国最好的望点,它承上启下,衔接许多关节,能看到许多种人生,在基层多年,我深切感受到我们作家反映社会阴暗面太多了,我看到的是基层很多官员为民谋利、鞠躬尽瘁的事实,当然,我也不否认不存在一些腐败现象,但如果让我写肯定只写正面的。

  自筹资金盖文学院

  笔者:怎么想起自筹资金盖一所文学院?

  叶:我不是在周至吗?周至的文学爱好者有三百多人,文学社二十多个。今天,别人还开玩笑“叶广芩,你能当团长了。”我也没算过,三百多个算个营吧,我算个营长,周至县有一批热爱文学的人成为一种气候。周至本身也是文化大县,白居易在那里当过县长,李商隐也当过县长,这些人潜移默化留下了很多文化信息。白居易在周至写过《长恨歌》,李商隐在那里留下大量诗,很多唐朝遗址还在,当年诗人们题了很多诗,包括白居易和岑参,所以它的文化积淀很丰厚。我和白居易从文学上不能相比,人家是大家了,但从周至官员的角度链条上来讲我们是同种人。周至的文化环境非常好,老子在楼观台讲的《道德经》,道教的祖亭就是楼观台,这么丰厚的文化应有个文学院。我们的文学爱好者们经常凑钱活动,你三十我五十,聚会打着红旗,一个文学社就一面红旗,在某个山洼洼聚会。我在那里坐等他们几点几分来,那时从山坡上闪过一面红旗。我从来没有开过什么作品研讨会,只有这些农民给我开过,我很感动。文学院的钱有的是自己稿费,也有一部分其它方面的筹款。

  改编《茶馆》压力很大

  笔者:《茶馆》的改编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焦点,你的压力一定很大。

  叶:我其实不想就《茶馆》说任何问题,知道改编《茶馆》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事。老舍先生的《茶馆》短小精悍,内涵很丰富,改编成电视剧难度很大,但舒乙亲自打电话找我改编,盛情难却。今年三月份与中央电视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签订协议,创作二十集电视剧的《茶馆》剧本,慢慢在想慢慢在写,有很多事影响着剧本的创作。过去几个剧本在与导演合作中出现了一些不愉快的现象,例如《全家福》剧本的改动就很大。我现在的压力也很大,对《茶馆》基本上没有太高奢望,我主要的努力就是尽可能吸引人一些,不奢望在赢得普通观众的好评的同时,也能赢得专家的认可。现在已经动笔写完第一集,我主要在没有改变人物性格命运的前提下,以原著未能展开的细节做了精彩演绎,比如秦二爷办工厂,松二爷八旗子弟的悠闲生活,王掌柜屡遭失败的改良,二儿子的进山抗日,预计将在年底开拍。

  远去的北京记忆

  笔者:很多人都说你有浓郁的北京情结,你怎么看?

  叶:我是北京人,满族,祖姓叶赫那拉。这个姓氏给我曾带来很多灾难,“文革”期间的一九六八年,民警的一个蓝印章把我从北京的户籍上抹掉,高中毕业离开北京城,被迫告别了双目失明、绝症缠身的母亲,一别北京就是三十多年,到陕西农村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陕西、在黄河滩上养猪和务农,与女拖拉机手介绍的对象见面,没多久被调进工厂,当了工人,但厄运伴着好运接踵而至。我从小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热爱艺术,特别地热衷于摄影。联系到我的家庭背景,二十岁的我被挂上现行反革命分子的黑牌,押上台批斗。然后被送往农场劳动,直至文革结束。在西部作家的座次表中,我是地道的北京人,满口京片子,能把秦腔唱成秦歌,所以有人说我有“北京情结”,但调了好多次都没调回北京。我的兄弟姐妹十四人,我排行第十三,他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都比我文化程度更高,但都浸泡在北京城太久,没办法认识清楚北京。只有我被北京抛了出来,所以,我才能写好北京。其实,我更深深热爱陕西,远甚于生我养我的北京。而家族姓氏带给我更多的是痛苦的回忆,我是慈禧太后的侄孙女,隆裕皇后的亲侄女。很小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小学时我就出去当东西,为母亲分忧。那时,一个玉如意也当不了多少钱,然后买谷棒子面回来,一家人勉强度日。小孩子有很强的自尊心,走进寄卖行的那份屈辱和家中母亲脸上掩饰不住的愁云,都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童年和青少年受的坎坷太多,我现在常常做梦都是很孤独的,这跟过去的经历有关。

  作家心灵的重构

  笔者:叶老师,你如何看待作家心灵重构的这一话题。

  叶:我觉得起码我自己的心灵非常平静,我首先觉得写作没有任何其它的功利目的,并没有靠写作吃饭,我也没有怕被人遗忘的忧虑。我觉得一个作家能不能写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事情,有时我想自己五十多岁了,我还能写几年呀,我也该退休了。不给自己以很大压力,也不是为名为利,在没有钱花的时候就没有把写作作为改善生活的手段。现在在钱上不紧张了,更不会把它当作改善生活的目的,把文学放在一个正常位置,把自己的心态放在平和的状态,能写就写不能写就不写。我在楼观台住,那里形成了老子文化,老子的思想是什么?就是顺其自然的“水文化”,一切不能和命运和自然规律较劲,较劲的时候一切都变得非常沉重,我活到这份上也活明白了。因为不是小年轻了,也不再那么拍案而起,怎么写等等一切问题都看透彻了,也将文学放在该放的位置,因为文学对作家来说是全部,对整个社会来说它只是人们心灵的慰藉,或者只是反映时代的记录。文学已经回到文学本身,不像在“文革”后期一篇文章捧红一位作家,作家以后慢慢地都会平静下来。过去很多人拥挤在文学的小路上,将文学作为敲门砖达到某种目的,早已不是那个时代,人们的生存得到了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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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勇 徐福生 文学报 |  | 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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