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业余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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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以小说《你别无选择》一举成名的刘索拉,在上个世纪80年代的那些文学青年的记忆里,留下的也许仍然是一个另类、敢说敢做的青年女作家形象。随着岁月的流逝,刘索拉已不再年轻,她依然在写作,但更多的精力花在了自己的专业———音乐上,并且闯出了一条新路。
刘索拉的图文本长篇小说《女贞汤》最近由海峡文艺出版社推出。小说写的是一段未来人的“故事”,讲述了4000年后“大岛上”一个外来部落的传奇。用她的朋友、旅美女作家查建英的话说,“这是一本精彩的书,是刘索拉至今为止写得最好的小说”。
日前,在北京万圣书园的一角,刘索拉接受了记者的采访。现场背景音乐是刘索拉的《猪龟蓝调》,咿咿呀呀的声音粗听像是京剧,但仔细谛听却不然,虽然听不出唱的是什么,那种时而高亢时而低回的嗓音,却让我的耳朵似乎要竖起来。这感觉有点新奇。
记:一段时间以来,有关你的消息不是很多,能谈谈最近在忙些什么吗?
刘:我做了很多事。最近成立了一个乐队,以中国的器乐家为主,还有美国的爵士音乐家和摇滚音乐家。我们的乐队不分领奏、伴奏,每一个成员都是独奏家。目前为止,这样的乐队在世界上是第一个。我们刚刚在德国的一个现代音乐节上作为开幕演出的乐队进行了表演,获得很好的评价。很多音乐项目都要接着做下去。这几天,因为《女贞汤》的出版,要接受很多媒体的采访。
记:先从你的音乐说起吧。你的人声表演音乐会无缘参加,不知道现场会是什么情形。在国内对于这样的表演,听众的接受程度如何?
刘:我的音乐CD大多都是在国外出版的,表演也是在国外比较受欢迎。国内没有这个市场。这需要音乐的普及教育,包括中小学教育、师范学院的教育。这些年我们的音乐水平没有提高,而中国要想出现各种各样的音乐的话,不是光办艺术节就能解决的问题。只有音乐教育普及之后,才会培养出听众。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是媒体的误导,似乎所有的音乐会都必须是类似歌星那种的演唱会,不知道还有更高级更多样的音乐会,它要求听众是带着耳朵去听,而不是带着眼睛去看的。音乐应该有各种各样的,有流行音乐、前卫音乐、古典音乐等等,分类很细。
目前我们的乐队遇到了经费问题。乐队去国外演出,都是坐飞机。乐队的乐器都不一样,调音特别讲究。一次演出前,乐器要调三天才能调好,挺不容易的。
记:在音乐方面你有什么样的理想?
刘:我没有理想,就是要不停地做。作为一个专业的音乐人,如果你要做,就要做好。我希望这个乐队做下去,和不同的音乐家合作,做很多的音乐项目。我不是一个很有目的的人,一定要给自己定什么目标,一定要成功。只要觉得这件事我没做过,而又是我想要做的,那么我就会投入百分之百的精力去做。我想去尝试对自己来说是全新的事。
记:你的音乐非常强调民族性,平常去下面采风吗?
刘:我每年都会到下面走走。国内好多地方都去过了。
记:你以前的小说主人公都是“我”,是一种自传性的叙述方式,这部《女贞汤》却展示了一种“虚构之美”。你觉得在写作这部作品时面临的困难是什么?
刘:以前我的小说离“我”自己太近了,如何让我成为一个离“我”远的作家,《女贞汤》就是一个尝试。我喜欢变化。我在尝试各种各样的风格,锻炼自己,希望以后更熟练一些。具体来说,写作《女贞汤》的困难首先是如何将各种语言妥帖地组合在一起,其中既有古代语言,又有现代语言,还有白话。
这部小说其实是我给自己上了一课,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比较“专业”。
记:那么,你觉得自己是个业余作家?
刘:我一直说我是一个业余的小说家。在我看来,业余和专业的区别在于,业余作家是有感而发,有感觉的时候才写,而专业作家有自觉的文学设计,受过专业的训练。而专业训练我没有,写东西是因为有感而发,所以我说自己不是专业作家。
同时,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要干好一件事,应该从专业的角度干。我和查建英经常探讨怎样可以成为一个专业或职业作家。她看完《女贞汤》后说我终于不是业余的了,这是在抬举我,安慰我。
“职业”是一个褒义词,但在媒体上经常是贬义词。“职业作家”好像就是指那种有写作套路、成批生产作品的作家,比如畅销书作家。其实,“职业”“专业”都是比较严肃的、尊重文学本身的创作。
记:在海外生活的作家都面临着如何处理汉语语言、汉语文化的问题。汉语文化、汉语思维对你的写作有着怎样的影响?
刘:也许可以说,看待问题的角度改变了。你如果只是在国内,拘泥于一时一地的感觉,可能就写不出那样的故事来,就像《女贞汤》中就写了异地文化对一个人的改变、异化、吞噬,也有古老文字的那种神秘感,这是隔着一定的距离才能很清楚地感觉到的。所以我说,很多事情表面看来是男女之情,但是其实并不是,它们都与文化情结有关,比如书中的京之对大地主儿子的失望,那并不是对爱情的失望,而是对文化的失望。这些年我在海外的体验、周围人们的体验,都会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对我来说,无论文学、音乐还是别的艺术方式,都是在进行文化的探索。
记:你的作品有着浓重的女性主义意识,你是女权主义者吗?
刘:我的作品特别专注于女性,因为我是女性,我特别明白女人。我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这可能跟我从小的生活环境有关。当权利就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就不觉得非要去争取。只有当发觉丧失这个权利的时候,你才会有压抑感,要去争取。我妈妈是新中国第一代女权主义者,我从她的身上看到女权主义者的一些弱点。周围的朋友都说我比我妈妈还强,我受她的影响很大。即使我不女权,在别人看来,我就已经很女权了。但我不是一个“主义者”。而男人,我喜欢他们,但是我不了解他们,我对男人永远充满了好奇。
记:音乐对你的文学有很大的影响,无论是在题材上还是形式方面。你觉得你的文学对你的音乐有什么样的影响?
刘:我的音乐对我的文学有影响,文学对音乐没有影响。因为我在音乐上花的工夫更多,我在文学上也花工夫,但我毕竟没有把文学当职业,我想的更多的只是怎样把我脑子里想说的表达出来。
记:你平时都读些什么作品?哪些作家和书影响了你的世界观?
刘:我读书五花八门,什么都读,特别喜欢看宗教类的书。写《女贞汤》的时候,读了很多中国的古书,像《山海经》、《搜神记》等等。在美国时,经常坐在书店里看书,包括所有的现代外国文学。
我读书不是一本一本、一篇一篇地读,通常是面前放很多书,拿起一本任意翻一页读,如果觉得有意思,就从头看下去;如果翻几页差不多知道怎么回事了,就换另外一本读。
每一个时期每一个年龄段,都会有一本书影响你。比如,年少时看过的《麦田守望者》曾影响了我的世界观,但它现在不会再影响我了。我觉得每过几年都会有一本书影响我的世界观。
刘索拉简介
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1988年开始先后居住在伦敦与纽约。从事作曲、人声表演艺术、唱片制作及小说创作等职业。
主要音乐作品有:摇滚歌剧《蓝天绿海》、大型音乐舞剧《六月雪》、室内乐《形非形》系列等等;文学作品有:《你别无选择》(获全国中篇小说奖)、《混沌加哩格楞》(被翻译成英文、日文、意大利文等,其中英译本获英国比较文学翻译一等奖)、《伊甸园之梦》、《香港一条街的故事》等。
活生生的刘索拉
□ 查建英(旅美华人作家)
初见她是1990年在挪威的会上,那个会上只有我们两个女的,住一个房间,一下子就熟了。白天开一天会,有人讲的是现在、未来、为什么以及怎么办,索拉坐在那儿挺蔫。晚上我们一人靠一个大枕头,对着说,说来说去全是过去。她精神来了,各种手势、表情、妙语、针砭,说到后半夜,眼睛愈发大而且光彩照人。次日起来脸有点绿。那场没有睡眠的会开了10天,我得出两个结论:一是这人极念旧,二是这人能把陈年往事说出花儿来。
像所有复杂有趣的人一样,她个性里有一堆“自相矛盾”,她一直顶着个“时髦”的现代形象,代表“新潮”“反叛”———因为“你别无选择”,因为她做过那些摇滚乐,因为她一些很“甩”的作风言论,她的确不安分,宁死不落俗套,但其实却极守旧。做人有一系列神圣不可动摇的原则。且性格里颇多古典成分,比如特别在意老家人和小时候的朋友,嗜古曲古词,讲义气,欣赏古雅的“淑女”服装。她烧起菜来大无畏得像个红卫兵,家里的杯盏碗碟没有一样是配套的,用北京土话骂人我还没遇到第二位女士能骂得像她这样家常。但在艺术和感情这两件事上,她却讲究得不能再讲究。对音乐和写作,她有以性命相许的郑重严肃。这是她的命,她认了。
她住所里搁着陈丹青为她画的一幅很大的肖像,半面墙上坐着一位粉面佳人,纤手尖鞋,服饰是艺术的,色调是颓废的,眼神却使人想到江姐刘胡兰。更妙的是那目光于坚决锐利之外,尚会勾人,与之对视良久,隐隐有鬼气。天一黑索拉便拉块大纱布照“她”的脸蛋上盖去,说是我怕那女的是哪朝哪代哪一国的人呢———古典?现代?阴界?阳界?慵懒幽怨?义无返顾?反正看过的人都说那像确是得着了索拉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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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鸿明 中国文化报 | | 4月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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