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作者二十二年前处女作《天鹅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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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二十二年前的处女作
中篇小说《天鹅望着远方》是二十二年前安庆一位女作者的处女作。发表在一九八三年安庆《振风》文学双月刊,责任编辑曹玉林。作者的名字叫孔银姣。当时作者十九岁。时隔二十二年,这篇小说读来仍令人荡气回肠。青春美丽的憧憬;少年的忧郁与真挚的情感;对未来人生与爱情的向往。十九岁的女子用舒缓平静的叙事,沉静的文字,营造一个无烟尘的境界。她给予我们更多的感动是让我们看到中国新时期,纯文学创作的艺术品格和浓郁氛围。作者现已步入中年,一位温柔贤淑的女子,依然执着于的文学思考,她居留安庆太湖县城,潜心研读经典。在文学上她影响了妹妹——七十年代出生的女作家孔阳。
作者《天鹅望着远方》之后,相继有《最后一个冬夜》等小说和大量的散文,随发表在市级刊物和报纸副刊。四十不或的女作者,将在近年著述与文革有关的家族小说。
第一章
她久久地伫立在那里,眺望西天夕阳的余晖。
金色的光柱钻向白云深处,变成一朵朵火红的云霞。 .
“呵!着火了。”她情不自禁地喃喃着。她的身影沐浴在火光里,仿佛盖了一层薄薄的红纱巾。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捏着搭在胸前的一根粗黑的辫子,深潭似的眸子里,闪着青春的火焰,嘴唇微微地嚅动着。
晚风吹得桃树枝儿沙沙作响,几片粉白的花瓣飘在她头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甜津津的草咔。
她仍然一往深情地望着,充满向往、渴求和眷恋……
天边火红的云霞变淡了,淅淅变为乳白的云朵向南边悠闲地飘去。
“唉!”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怅然若失。然后,转过身子向小山上的花丛中走去。
“云霞!”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见鲁楠用沉思的眼睛凝视着她。他气喘吁吁,看样子找了好一会了。
她又留恋地吁丁一口气。
明天就要走了,未来的生活无疑比这里轻松、舒适、富裕。但是,这毕竟是她生长了二十一年的地方。童年时代有多少美丽的梦啊!现在,这里的一片小山、一条小河,对她也格外亲切,勾起她无边的记忆。她要离去了,离开这熟悉、古老、恬静、秀美但仍然还很贫穷的村庄,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生活。她心里感到淡淡的痛苦和哀伤。
能够找到工作,那是她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理想。一个农村姑娘能在县城的一家印刷厂上班,是多么不容易哟!那是她在劳动局工作的表姨父的恩赐。
表姨是个孤儿,是外婆把她养大的,外公很早就死了,外婆带着她和妈妈还有小姨过着很艰难的日子。后来表姨嫁人了,那时表姨父还在部队当乒,提干以后,才把她和孩子带出去。她和妈妈很亲爱,因为她们曾在苦难中相依为命。
云霞高中毕业后回家,也经常到县城表姨家去玩。她身子清秀,单薄得看起来是那么弱不禁风,不象一般农村姑娘那样黝黑、粗犷。她皮肤白嫩、樱桃小口很惹人爱,尤其是那双眼睛晶莹透明,象五月里栀子花上滚动的露珠,足以使一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倾倒。表哥鲁楠从小就喜欢她,每年放假都跟她到乡下来,被她的美迷住了。在高中的时候他就写信给她:“我爱你,你真美,云霞。”他总是这样温存地对她说。她也喜欢鲁楠,他活泼、英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又显得很有风度。他没有考取大学,但他的工作仍然是很理想的,在轻工业局当秘书。鲁楠拚命地逼妈妈退休,为的是把云霞顶上去,妈妈欣然同意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手续很快办齐了,明天她便可以去上班。接到通知,鲁楠赶来接她,还带了几件很好的衣服。全家人打心眼高兴,云霞也很激动,她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她曾经是那样热切地向往过,她把那以后的生活想象得很美。特别是在田间劳动的时候,火热的阳光烤得汗流浃背,那时她想如不能顶表姨的职,她便要到城里去做临时工,她是那样的迫不及待。
他们俩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门口张望,她一把拉住他的于说:“楠娃,你真的寻到村头去了,那个傻东西撇下你自己溜出去啦!”说着把一碗肉丝炒面捧到鲁楠的手上,乐呵呵地笑了。云霞草草地吃了一碗饭,便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她的卧室在后面,有一个小巷对着后面的院子,她走进去打开对着院子的窗子,一股清香气息,顿时使人神清气爽。她拉开电灯,怔怔地坐在那里,望着院子里的大桑树出神。过了一会,一个高大身影走进来。云霞站起来:“小东。”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便低下头来不做声。小东把手上的束映山红插在窗前桌子上的一玻璃杯里,把那枯萎的花扔向窗外,便不停地搓着两手,厚厚的嘴唇紧闭着,枣红色的脸胀得象受了冻,他们就那样窘窘地站了好一会。云霞抬起眼睛看着小东说:“我明天就要走,晓得吧?鲁楠来接我了。”“晓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城里没有映山红,以后我托人捎给你。大队时常有人到县了去。”他哆哆嗦嗦地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的家就在这院子里,他房间的窗子正对着她房间的窗子,不一会他拉亮了灯。但是,粗大的手指拉严了绿色的窗帘。
鲁楠进来,帮她理一些零碎的东西,过了一会,妈妈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云霞心里很害怕,屋子里静悄悄,在电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一只小虫嗡嗡作响。她坐在床头上心里烦乱极了,懒洋洋地看着鲁楠:“你出去呗,我头痛得很,想休息。”他惊恐地睁大眼睛,手上拿着一本《青春》正准备往皮包里塞,顿时停住了。“怎么?不舒服吗?”他神情肃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若有所思,怔了一会他轻声说:“你睡吧。”说着放下手上的东西出去了。
窗外,月亮撒下淡淡的光辉,好象白天下了一场雪。对面窗子里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院子里的一切清清楚楚,一条漆黑的丝毛狗躺在小东家门口的草窝里,那扇大门紧闭着,梧桐树、桑树还有桃树都一动不动,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花影。
人们大概都已经睡了,村里没有娃娃吵闹,也没有狗吠,夜静得跟天上的月亮一般。云霞躺在床上,一会脸对里边,一会儿又望着窗外.心里总是乱糟糟又空落落的,她害怕自己无意中偷走了别人的什么东西,她象欠了别人一笔债,而且没法偿还。特别对小东总有一种负罪的感觉,为此几天来她深深地愧疚和不安。她偷走了他的什么?她的心跳得厉害,嗓子一阵阵发干。
埋藏在心灵深处的那支歌!什么时候重又响起了——是谁轻轻地拨动了她的琴弦?
对面的那扇门轻轻地打开了,余小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衣服。他倚着门框慢慢地坐下去,双手托着下巴,久久地瞧着对面窗台上的那束在月色里显得紫黑的映山红。
云霞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瞧着楼板,她不会知道窗外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她不会知道他是多么痛苦,多么地爱她,他是多么地想看她一眼。
想起孩提时代的种种傻事,她的嘴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甜甜的笑靥,往事一幕幕象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现……
第二章
春天里日头暖和,风光是那样的迷人,山头上长满青草、嫩叶,开满粉红色的映山红。那时小东和云霞都是午一、二岁的顽童,他们上午读书,早晨和下午到高山上去放牛。这里山峦起伏、杂草丛生,只要把牛赶进山凹里,就不用问事了。孩子们骑在高高的石头上,瞧着田野,望着蓝天,大家都争着说自己在开飞机,小东讲要把自己坐的石头变成拖拉机去耕田。云霞也赞同他的意见,于是他们做一个小国。
到日头偏西,这些野娃们饿了的时候,就站在山底下,用手做喇叭简对着山上吆喝,于是黄牛水牛都往下走。
一天吃过中饭,他们把牛拦起头,往山上一赶,几个孩子便从兜里掏出了家里偷来的蚕豆、小麦,用石头搭起小锅台。小东把在妈妈面前骗来的小铁锅放上去,云霞这些女孩子就拣来一大堆干柴、松果,划着一根火柴,腾腾烟雾弥漫,他们坐在火堆前、呛得直咳嗽。不一会功夫蚕豆炒黑了、小麦炒焦了,由小东主持分给大家吃。一锅吃完了,又接着炒第二锅,把吃剩的藏进自己荷包里,留着到学校去吃。食物炒完了,他们便跑到离牛近一点的山坡上去。他们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想象自己变成了一只只大雁!
生活中有多少意料之外的事啊!忽然间,一颗火星燃着了旁边的干柴,接着燃着了毛草、松树,熊熊烈火越烧越旺。这年春天又很奇怪,二十几天没下雨,树木特别干燥。大火烧着了一大片,他们居然没有发现,男孩子在“抵牛角”,女孩子在采映山红编织花环儿,玩得着了迷。后来还是云霞站在高坡上采花时,无意中才发觉的。当时她惊叫一声,当大家赶到时,已经有小池塘那么一大块是一片灰烬,娃子们一个个惊慌失措。但是在那次战斗中,余小东表现得异常沉着和勇敢,为此云霞一直深深地崇敬他。当时火苗直往上窜,有人用铁扒乱打,女孩子们吓得只敢在外面哭哭啼啼。小东却敏捷地脱下身上的衣服,在泉水沟里打湿水,用湿衣服扑逐火苗,象猛兽一样凶狠。火光映红他的脸膛,映红他闪闪发亮的汗珠和那幼稚的大眼睛。后来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可是小东昏了过去。他的头发烧焦了,赤裸的上身满是汤圆样的水泡,脚上也脱了一层皮。小东被抬回家去,大人们一面各自骂自家的孩子,一面把小东抬到医院里去。云霞吓得两天吃不下饭,第二天她跟妈妈一道到医院去看他。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双含着悔恨的满是泪水的眼睛,沉静地瞧着她们,云霞呜呜地哭得好伤心。她不知是害怕,还是觉得那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反正她舍不得他,觉得他是那样的亲近,象书中的英雄一样受人尊敬,她甚至巴不得那火是烧在自己身上,那水泡是疼在自己身上才好。
他们常常在一起上树摸鸟,下水捉鱼,有时甚至搂着脖子在地上打滚。每当有事不顺心,云霞便发起脾气来,她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万事宠惯了。每当这时小东总是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些野果子、生萝卜什么的塞给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对着她的耳朵讲一个古时候的故事一一
深深的山谷有一条小溪,溪水的上游飘来一棵仙人掌,溪边石缝里有一枝映山红。突然有一天,空中打了一个惊雷,在狂风暴雨中,仙人掌变成了英武的王子,映山红变成了美丽的公主……
那热气冲得她的耳朵痒痒的,这时不管是生多大的气,云霞也要咯咯咯地笑起来,用尖细的手指夹住他的耳朵,夹得他求饶方肯罢休。
第三章
有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天气阴沉沉,.空气里湿漉漉,他们一道上中学,刚出门就下起了毛毛雨,小东叫云霞站在石头岭上看东西,他自己回去拿了把雨伞。一路上,小雨时而停时而落,小东挑着用红布袋装的两袋米,云霞也把自己的花书包挂在那扁担头上,她一蹦一跳跑到山坡上摘了一把映山红,插在小东那扁担的一个小孔里。空中不时滚过一阵惊雷,天上象有许多淡淡的烟雾,路旁是青青的麦地,还有粉扑扑的油菜花,在一个小村头的一片菜地里,有一棵桃材,上面挂满绿色的小果子,他们把担子放在地上歇息,望着树上的桃子,两个人都嘴馋了。四周望望,见旁边没有人,于是小东象松鼠样爬上了树,摘了一荷包桃子,云霞在地上为他站岗放哨。山里的孩子野惯了,偷果子吃不叫做贼,只要当时不被人发觉揍一顿就万事大吉。他还没有跳下树,她就等不及了,自己伸手到他荷包里去摸了一大把。他们吃得多有味,其实那小果子根本就没有熟,上面还有许多细密的毛毛。
前面横着一条小河;山洪水汇聚在这里,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急流。大水“哗哗”直往前奔,象一头凶狠的猛兽。小河两岸泛着许多青菜、树叶,还有稻草拌着泡沫。他们手拉着手,小东叫云霞把眼睛闭上,从那座石板桥上慢慢踏过去。虽然脚下是旋涡急流,但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并不觉得害怕,倒是觉得怪好玩的,巴不得来回多走几趟。
快到学校了,又下起了一阵大雨,云霞撑着雨伞,把伞举过他的头顶,两个人肩挨着肩,那时小东并不比云霞高多少。她的头正好碰得着他的鼻子。她缕缕黑发上的阵阵野花香,飘进他的肺腑,顿时使他心旷神怡,浑身都象是在颤栗。那时他还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恍恍惚惚地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他晓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时刻的。
雨越下越大,闪电象火蛇一一样燎过他们的眼睛。扁担头上的米袋淋湿了,小东把云霞的书包挂在胸前,那时刻他的心情比得上现在的时髦姑娘戴项链。他们的衣服淋了,云霞再不觉得那么好玩,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小东劝她,可是越劝她倒越卖娇,他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慌乱地用手把她表服上的水撩干,掠了掠她额前的散发。
那个时候她懂得什么呢?她既不懂得友谊,也不懂得感情。她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存在她就不会受委屈,不会受人欺负。她已经习惯了他的保护,习惯了对他的信赖。
然而,如今……
第四章
好不容易到校了,走廊上、教室门口,挤满了许多学生,也有老师,他们正在那里欣赏水沟里的雨花,望着天空的闪电。看见他俩肩挨着肩走来,同学们轰地一下闹起来了。 “看哪!小夫妻俩!”“相敬如宾!”他们刚刚学了相敬如宾那个词,云霞本能地满脸胀得通红,同学们越叫越起劲,老师不但不制上已,而且也跟着笑起来。多难为情哪!他们毕竟不是一娘所生的兄妹,云霞急了扯起脚就往寝室里钻,连书包和伞都忘了。 .
后来同学们天天笑话,他们真的不好意思起来。只有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互相偷看一眼,但目光一旦相遇又象触电一样急忙避开。那一年他们读初二,大人们说这两个冤枉鬼,不知为什么突然这么规矩起来了。
天晓得是怎么搞的!
那种情形大概持续了两年多,后来云霞读了高中,就在那年春天,小东的母亲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当队长的父亲,还有十岁的弟弟和三岁的小妹妹,一家四口人加之猪呀鸡的,要人照管,他便整天围着锅台,守着小妹妹转了起来,也放弃了上学的机会。那时他揪心的难过,但实在没有法了,当然云霞也劝过他。
云霞开始读高一的时候,星期天还经常和他一起玩,带些小说和文学方面的书籍给他。后来情形就不同了,她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家一次,他们渐渐疏远了。她在外面有同学、有新的朋友,留给他的仅仅是友爱和尊敬。
她一天到晚想的是如何能脱离农村,找件既轻巧,又体面的工作。她们那一班八个女生学习成绩都是四十名以下的。考大学根本没有指望,也就没有信心再努力,便整天谈论自己的打算。有的准备去顶替父亲的工作,有的准备回家种田,也就是属于自己的一亩责任田。云霞整天愁眉苦脸,心事重重,总觉得读了十几年书,再和那些一字不识的姑娘一起劳动,面子上下不了台,加之自己又是那么弱不经风,怎么种得动田呢?她愁坏了。
就在这时,一连接到表哥鲁楠三封热情洋溢的信。她动心了,怎么能不动心呢?这从天而降的喜讯使多少姑娘羡慕她呀!
她和表姨家的关系比以前更亲密了。她完全忘记了家乡,很少想起那些少年的伙伴,连小东的形象也淡忘了,只知道在很小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玩过,他是她最忠实的护卫者。
是淡忘了,然而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吗?冥冥中她有一种空虚的、愧之于谁的感觉。
有一次,她从县里回来,翻过那座石头岭,便看得见村前那条人工河。清清的河水,河边有三四个姑娘嫂子举起棒槌互相指点着。起初她还以为是在骂架,但不时又传来一阵阵的嘻笑声。她们把花头巾搭在头上,太阳只照得见粗黑紫红的手和清水里荡漾的酒窝。 ·
她已经很累,车站离家大概十来里。她想歇一会,掸去一路车上的灰尘。她放下包,在岭头上坐下来。对面那片山,松林繁茂,山凹里是一片梨树,洁白的梨花纷纷扬扬象腊月里鹅毛大雪,家乡的面貌尽收眼底,她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比任何地方都新鲜。她站起来,把双手伸胸前,作了两下扩胸体操。
她猛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生机勃勃。她浑身是劲,拣起包就走。突然她又停住了:那片梨树林不就是当年放牛时,惹着火烧光了的那个地方吗?
……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直僵僵地躺着,头发烧焦了,赤裸的上身满是汤圆样的水泡,脚上也脱了一层皮——那双含着悔恨的,满是泪水的眼睛沉静地瞧着她……
她的心猛烈地颤动了一下,也许是沉睡了许久的那种东两刹那间被唤醒了,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少年时代她立过誓言,要把家乡变成稳产高产的米粮川,变成那硕果累累的花果乡。但是这几年她做了些什么?
她大了,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的父老乡亲供养她二十一年,她要走了,象春燕长了翅膀,再也顾不得为她衔泥搭窝的老燕。
然而,她的心为什么总不舒坦。她只记得十年前,奶奶去世时也曾有过这样古井一般的悲哀。
第五章
月亮偏西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这一夜她做了好多梦。早晨起来的时候,枕巾全湿了。 ,
她爬起来望着窗外,天亮了,天空灰蒙蒙地下了一场重重的雾,她想出去望望天,望望家乡的景色。
一切都是灰蒙蒙,湿漉漉,她伸出那纤弱白嫩的手,顿时手上水晶晶象出了一把汗。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她往那座小山坡走去。路边的毛草沾湿了她的鞋,那满山都是一簇簇的映山红。粉红的、娇滴滴的向你笑着;而那鲜红的,则高昂着头颅有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傲气。这满山的映山红,实在太使人感动了。
她想,这花儿的生命是卑的,似乎在哪儿都能生长。你看那石头缝里、那田坝地头、那荒山坡上,都同样开得那么艳丽。
唉!野花……她叹了一口气,想到了自己。要是没有泥土的哺育,没有绿叶的扶持,也会开放么?也会这么美?她醒悟了,微微笑了一下,心头有一种慰藉。然而不知为什么,也掠过一阵凄凉。她是否觉得世道有点儿不公平?
她爬上了山顶,浓浓的雾闷得喘不过气来,人只能看得清周围筐子那么一大块地方。其次小山西边的那条小河,.也隐约显得出玉带般的影子。
太阳升高了,在那高高的天空抛下了一条桔黄色的裙,整个天空是充满生气的。远处一座高山,云雾缭绕,只露得出帽子那么一大块墨绿色的影子,虚无缥缈。孩子们一定相信那里住了神仙或者道士。渐渐的,光线越来越明显,山脚下的那幢红瓦屋也有了轮廓,村里有狗叫,公路上不汽车的喇叭声,雾气被这些声音赶跑了,象彩带在飘舞。绿色的草籽显出了身姿,小河里的水更清了,也流得更快,映山红清晰可辨,山村醒了。山村的景色也象山村的姑娘一样明丽、纯净、鲜艳。但一切又象被一种无形的东西裹着,有一种朦胧的美。
她坐在草地上,手里捧着那把映山红。怔怔地望着远方出神,看起来似乎很平静。显然那深潭似的眸子里,流盼着一种飘忽不定的东西。是激动,是高兴?是伤感、烦恼?还是样样都有?
就在云霞痴痴地望着远方出神的时候,小东从山背后绕到了她的眼前。
她一惊,惶惑地睁大了眼睛问:“小东,这么大清早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在这边放牛”他把粪箕和铁扒放在地上,然后在草坪上坐下来。在这晨曦初露的清晨,空气透明而新鲜,山野上只有绿树青草和那些点缀在青草上的小花。
这时从山上的田野中飞来一只鹭鸶,洁白如雪,袅娜多姿。它轻轻地飞到云霞和小东的面前痴痴地凝视着他们,那温柔的神情象一尊大理石雕像。
“啊!美的天使。”云霞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爬起身来正准备捉住它。
“喂,不要动。”小东一声惊叫,一把拉住云霞。可是已经晚了,只见鹭鸶拍扇着翅膀消失在白云深处。
“哎。”小东象一头受伤的水牛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他粗大的手指死死地抓住地上一棵小草,脸上神经质地抽搐。看到这情景云霞不知所措,她站起来紧紧地瞅着小东,正准备去拉他的手,又僵硬地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小东才镇定下来:“你坐吧。”他用手拍拍旁边的草坪。
“老年人说头天晚上做的梦,第二天必然应梦,这是真的,你相信吗?云霞。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昨晚已梦见了。
“梦见有一个美丽的地方,一个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的地方——”
“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只飞鸟,也没有一片云彩。
“两岸是青山绿树,远山的叠影映照在一片湖水中。天地间静悄悄、静悄悄……小树象睡着了,湖水的波纹也只是轻轻地摆动,无声无息。我真奇怪,为什么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了这么一个什么地方呢?我心里有点害怕。这一切仿佛在仙境,没有人间烟火,也没有尘世的喧嚣。
“忽然,平静的湖水中掀起几圈波浪,水里的山影轻轻地摆动了几下。一只雪白的天鹅袅袅浮出水面,向四周张望,它轻轻地扇动着翅膀,向岸边飞去。身上的水珠在湖中如飘下片片雪花,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闪。
“岸边还有一片草地,绿草如茵,许多天蓝色的小花点缀在草地上,象月色里湖水中的星星。天鹅在草地上悠闲地走着,黑宝石般的眼睫闪着热情火花,那样执着地望着远方。它在想什么?它要寻觅什么?我为它纯真的美倾倒了!因为怕它受惊,我跪在草地上,默默地注视着。这美的精灵、这温柔的天使!我陶酥了,象喝了香醇的玫瑰酒,似枕着富贵的牡丹花。
“我欣喜若狂,不由自主地举起了颤抖的手。正当我准备捉住它的时候,突然,空中传来一声尖厉的呼哨,我被惊醒了,吓出了一身冷汗。 ‘
“刚才我亲眼看见,梦中的天鹅飞走了……”
这时,云霞已经泣不成声了,她为梦中的他而惋惜,为此时的他而悲伤。
她的心跳得老高,好象空无一物;又如飞流直下的瀑布,急驰万里的乌云。她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和痛楚,她心里的那只天鹅飞走了……
小东站起来:“云霞,回家去吧,不要着了凉。我要去看牛跑了没有。”说着他背起粪箕朝山下走了。
第六章
她有气无力地应着,嘴里嚼着一片草叶,痴痴地望着远方,望着刚才鹭鸶飞去的那片自云深处。
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过去的终究过去,未来要靠自己去开创,这秀美的山谷,这广博的田野,为什么不能属于我?他们会爱我的。这里的农民,他们会象培植一棵杂交苗一样培养我,在这块沃土之中我会有所作为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疯一般地跑下山坡,冲进小东家的院子,小东放牛回来坐在院子里的大桑树下,搓着拦禾用的草绳,见云霞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吓的一骨碌站起来,甩掉手上的草绳。
“你……?”他唯恐出了什么事。
“我……?”她顿呆住了:真的对他说我爱他,我不走了吗?
那么前途、理想,那些欢乐的梦、神秘的设想全部会成为泡影。还有自己这单薄、瘦弱的身子,怎么能够承担起这繁重的劳动。她一下子全身酥软了,痴痴地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退了回去。小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跟着她来到外面。
她又毫无目标地在山前屋后转了一圈。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烧火。她想跟妈妈谈谈心里话,怎么开口呢?此刻的心情是用几句话能够讲得清楚的吗?做母亲的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女儿的喜怒哀悉。她们是两代人,经历的是两个礼会、两个时代,而云霞对生活有另一番感受。
她回到房里,鲁楠在冼脸。他从冼脸架上的镜子里看到她走进来。“你洗脸了吗?”她不作声,心里矛盾极了,该怎么开口呢?把心里的话都告诉鲁楠,他会怎样的大吃一惊,过后会怎样的痛苦、难过。他会不会暴跳如雷,骂自己骗了他,用了他的钱,穿了他的衣服。或许他会淡然一笑:“我早就后悔不该要你了,县城里比你好得多的姑娘有的是。”不,他会抱头痛哭,他太爱她了,多少年来她是他心中的偶像,是他奋斗的自标。“我该不该伤害他?”云霞想。她如坐针毡,心里怪不是滋味。 ’,
鲁楠看到她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神不守舍的样子,走到她身边担心地问:“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感冒了?”过了一会她终于鼓起勇气说:“鲁楠你能原谅我吗?”她望着他的眼睛,象一个圣徒在乞求上帝的宽恕。
“什么事情?你说呀。”
“我想,你先走一步,好吗?”
“不,我一定要等你一块儿走,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对这里有感情。可是,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跟我回去报个到,过几天再回来看看,好吗?”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吃过早饭,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到村口来送行,鲁楠背荷两个大皮包,微笑着向大伙招手。云霞在乡亲们的簇拥下,一边走、一边哭,妈妈用青筋突鼓的、老树根一样干裂的手背为云霞擦着眼泪,强作欢笑地说:“乖伢,在外面脾气要放好些,要孝敬表姨,多替家里做些小事,要和鲁楠处得好好的。这么大了,为人处世要稳重些。”说着她一下子拖腔拖调地哭起来了。
人群非常热闹,小孩子嘻嘻哈哈,指指点点,老年人说着一些吉利的话。云霞泪眼模糊四处搜寻着,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离开车只有四十分钟了,他们还要走半个小时的路程。她心里感到蹊跷、焦急,就这样走了吗?
这时候人群中好象有一个姑娘和一个老人在议论她和小东的事情。她和小东虽然没有什么公开的关系,但全村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朦胧的感情,很小的时候人们就把他们当笑柄。只听那个老人说:“也不能怪云霞。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当然应当去忙自己的前途。”
云霞听了羞愧难当。就在这时小东满头汗珠从人群中挤过来,手中捏着一个白布包,他把还冒着热气的布包举向鲁楠:“这是我刚蒸好的糯米粑,你们带去路上吃。”他满面笑容,声音宏亮,一反常态。鲁楠热情地敬烟和他握手。他炽热的目光,有那么几秒钟停留在她的脸上,笑容停滞了,他的嘴唇,他的眼睛都一动不动。象要把她的形象深深地映进脑海里。但只过了那么几秒钟便恢复了常态。
也许此刻他的心在滴血,在痛苦地颤抖。
她害怕和他的视线相遇。她愧疚、不安;她用贪婪的目光望着这里的一切,企图把那些美好的东西摄留在心灵深处;她望着远方的蓝天和白云,心里感到凄凉和惆怅……
第七章
她毕竟就这样走了!她也许会生活得很好。然而,失去的,永远失去了。
乡村永远这样美丽,到处一派生机。明丽的溪水一年四季缓缓地流,那声音哀婉、凄凉;但也象笑语、也象欢歌……
(完)
刊《振风》双月刊1983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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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2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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